替代类

选 article，LaTeX 递给你的是美国 letter 纸；选 scrartcl，出来的则是 A4。这一处默认值的错位，正是替代类存在理由的可见一端——KOMA-Script 与 memoir，标准类不再够用时人们转投的两大家族。KOMA-Script 的起点在 1990 年代初：Frank Neukam 读过 Jan Tschichold 论书籍设计之后，认为标准文档样式还不够好，动手写了一套面向欧洲与德国排版的样式；Markus Kohm 把它按 LaTeX2ε 重做，于 1994 年 7 月 7 日以 KOMA-Script 之名发布。memoir 则出自完全不同的直觉：把与设计有关的宏包整个吸收进一个可配置的类里。本页要讲的是：二者各自为何而生、哪些旋钮真正有用，以及什么时候换过去才值得。

为什么要替换 article、report、book

原因只有一个：标准类几乎没有官方认可的设计修改入口。 article / report / book 成熟可靠，但一旦想改边距、标题或页眉页脚，就得靠 \makeatletter 修改内部命令，或者叠上 geometry、fancyhdr、titlesec、tocloft。纸张就是一个明显症状：KOMA-Script 手册特意写明，KOMA-Script 默认使用纵向 A4，这与默认使用美国 letter 纸的标准类形成对比。标准类本身请见其专属页面。

KOMA-Script 与 memoir 都正面回应这一不满，但方式不同。KOMA-Script 是 一组替代类加一套配置机制：正文写法照旧，通过选项和专用命令改动设计。memoir 是 单体的书籍类：页面布局、页眉、章标题、目录都在类内部完成，而不依赖外部宏包。这个差别会直接反映在二者与辅助宏包的相处方式上，后面就会看到。

KOMA-Script 的替代类 — scrartcl / scrreprt / scrbook

KOMA-Script 是由 Markus Kohm 维护的一组 LaTeX2ε 类和宏包（TeX Live 2024 附带的版本为 3.41，日期 2023-07-07），主要围绕标准类的直接替代构成。scrartcl 对应 article，scrreprt 对应 report，scrbook 对应 book，信函另有专用的 scrlttr2。正文写法（\section、\chapter）基本与标准类相同，但默认排版更精致，配置入口也大幅开放。因此迁移的第一步，就是把 \documentclass{article} 改成 \documentclass{scrartcl}，先确认在不动其他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仍能编译通过。

传入设置有两种方式：作为类选项写进 \documentclass[...]{scrartcl}，或在加载之后用 \KOMAoptions{...} 修改。KOMA-Script 的设计使得大多数选项在类加载之后仍可更改，\KOMAoptions 可以一次接受逗号分隔的多个 option=value。只有当某一个选项需要同时给多个值时，才用单数形式的 \KOMAoption{option}{val1,val2}。这种“事后仍可更改”的性质，正是下面版心重新计算得以成立的关键。

计算版心 — DIV 与 BCOR

在 KOMA-Script 里，边距不是直接用 mm 指定的。位于页面设计核心的 typearea 宏包会 把页面在横向和纵向各分成若干条带（strip），再由比例推导出正文块与边距。这是把 Jan Tschichold 推广的古典版面构成——边距比例与纸张比例相呼应——机械化的结果：你决定的是「怎么分割这张纸」，而不是「留几毫米」。使用 KOMA 类时 typearea 会自动加载，所以不要自己写 \usepackage{typearea}。

决定分割数的是 DIV=。按手册的说明，DIV=factor 指定构成版心时页面在横向和纵向被分成多少条带。关键在于 factor 越大，正文块越大、边距越小，也就是每页能容纳更多文字。取值为大于 4 的整数。A4 的默认值随正文字号变化：10pt 为 8，11pt 为 10，12pt 为 12。若想按字体自动计算，用 DIV=calc；若想接近 Tschichold 等人论述过的中世纪写本版面构成，用 DIV=classic。

另一个旋钮是 BCOR=（binding correction，装订修正 / 订口余量）。把装订时被卷进书脊而看不见的宽度给它，这部分会先从版心计算中扣除，输出时再加回内侧（左）边距。数值可用 TeX 理解的任意单位，如 BCOR=10mm。二者并非彼此独立：通过 \KOMAoptions 改动 DIV 或 BCOR 时，版心与边距会一并重新计算——这正是用 geometry 直接覆盖数值所做不到的。

\documentclass[DIV=12,BCOR=10mm]{scrartcl}
% DIV=12    wider text block (same divisor as the A4/12pt default)
% BCOR=10mm reserve 10mm of gutter for the binding
\usepackage[T1]{fontenc}
\usepackage{microtype}

\title{A Short Report}
\author{Ada Lovelace}

\begin{document}
\maketitle
\section{Introduction}
KOMA-Script keeps the body markup of article
while giving you DIV and BCOR for the page layout.
\end{document}

如果字体宏包是后来才加载的，这里有个陷阱。把 DIV=calc 写作类选项时，版面会按 加载你的字体之前的标准字体 定下来——KOMA 类自己会加载 typearea，等到你用 \usepackage{...} 换字体时，计算早就完成了。换过字体之后，在导言区调用 \KOMAoptions{DIV=last}（或 DIV=current），就会按新字体重新计算。

重组元素字体与标题

KOMA-Script 允许为标题、图注等文档的每个「元素（element）」集中设置字体。\setkomafont{element}{commands} 会整体替换该元素的字体定义，\addtokomafont{element}{commands} 只是在现有定义上追加（\usekomafont{element} 把当前字体切换为该元素的字体）。传入的 commands 应限于 \sffamily、\bfseries、\Large 这类 只改变字体属性 的命令，并且都要在导言区声明。若混入 \centering 之类的排版命令，每次使用该元素时它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触发。

若要重组章节命令本身的体裁——前后空白、字体、编号的呈现方式——就用 \RedeclareSectionCommand[attributes]{name}。这是官方入口，用逗号分隔的 key=value 重新定义现有 \section 或 \chapter 的属性。页眉页脚推荐配合 KOMA 类使用 scrlayer-scrpage，其 \lehead、\cohead、\rohead 可分别填入「左 / 中 / 右」×「偶数 / 奇数页」的各个位置。书眉本身的思路见页眉页脚那一页。

为什么 KOMA 会对 fancyhdr 发警告，却对 geometry 沉默

把面向标准类的辅助宏包直接叠上来，会与 KOMA-Script 自己的设置接口相撞。对 fancyhdr，类会在日志里明说：Class scrartcl Warning: Usage of package 'fancyhdr' together with a KOMA-Script class is not recommended. 接着它推荐 scrlayer 或 scrlayer-scrpage，并列出理由——一旦用上 fancyhdr，headsepline、footsepline 之类的选项，以及用 \setkomafont、\addtokomafont 设置页面样式元素的做法，都需要人工干预才能奏效。

可是加上 geometry 时，KOMA-Script 却一声不吭。在 \documentclass{scrartcl} 之后写 \usepackage[margin=2cm]{geometry}，文档照样编译通过，而 typearea 算出的版心被悄悄覆盖。不报警的那一种反而更危险。 因此在 KOMA 类下想改边距时，先看 DIV 和 BCOR 能否解决；只有在它们确实不够时才用 geometry，并且要清楚自己已经放弃了 typearea 的计算。同理，titlesec 与 \RedeclareSectionCommand 的职责重叠，tocloft 与 KOMA 自己的目录选项重叠。

memoir — 把宏包整个吞下的书籍类

memoir 由 Peter Wilson 于 2001 年发布，自 2013 年起由 Lars Madsen 维护（TeX Live 2024 附带的版本为 v3.8.2，日期 2024-01-26，自称为「可配置的 book / report / article 类」）。它并不是加载标准 book 再加以扩展——memoir.cls 中根本没有出现 \LoadClass——而是作为 替代 book 和 report 的独立类 写成的。它的特点是吸收得多：按手册所述，类本身提供与 crop、fancyhdr、geometry、sidecap、subfigure、titlesec 相似的功能，并内置了相当于 setspace 的行距控制（命令名不同）。此外它还会自动加载 array、dcolumn、delarray、tabularx、booktabs、nameref、shortvrb 等。

为什么会做成这样？接手维护的 Lars Madsen 在手册开篇亲自解释过：2001 年时，要在年度发行之外更新一个宏包只能靠手工，CTAN 甚至不要求宏包附带手册。因此把若干宏包的功能嵌进类里、并把用法统一写进这一本手册，是合理的做法。如今情况已变，他正在 反向拆解这些嵌入——例如 2023 年夏天，他把 booktabs 从「嵌入」改为「加载」。从 3.8 版起，memoir 要求 2021/06/01 之后发布的 LaTeX 内核，若过旧则直接中止编译，好让用户注意到而不是忽略。

页面布局由专用命令组装。\setlrmarginsandblock{spine}{edge}{ratio} 设置左右（书脊侧 spine 与外口侧 edge）边距，\setulmarginsandblock{upper}{lower}{ratio} 设置上下边距；页面宽度保持固定，正文块由此推导。第三个参数是比例，想交给系统计算的值可以写 *。这里是 memoir 最大的陷阱：这些声明本身什么也不会做。 只有在它们之后调用 \checkandfixthelayout，布局才会生效（该命令内部先用 \checkthelayout 检查，再用 \fixthelayout 落实）。「值都写了可版面没变」的求助，多半就是少了这一行。

章标题的体裁用 \chapterstyle{style} 切换，它的用法与 \pagestyle 相同：设置后续章标题的样式。TeX Live 2024 附带的 memoir.cls 里用 \makechapterstyle 定义了大约三十种样式——default（熟悉的 book 风格）、section（编号与标题排在一行）、hangnum（章号悬挂到边距）、companion（The LaTeX Companion 的样子），以及 bringhurst、madsen、komalike 等一看名字就知道出处的样式。想自制时可用 \makechapterstyle{name}{definition} 添加。memoir 在书籍设计上受欢迎，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一点：可以先从三十种现成设计里挑。

\documentclass[11pt,a4paper,twoside]{memoir}

% page layout -- nothing takes effect until \checkandfixthelayout
\setlrmarginsandblock{30mm}{25mm}{*}  % spine, fore-edge
\setulmarginsandblock{30mm}{35mm}{*}  % upper, lower
\checkandfixthelayout

\chapterstyle{hangnum}

\begin{document}
\chapter{Beginnings}
memoir bundles page layout, headers and chapter styles
into one configurable book class.
\end{document}

KOMA-Script 与 memoir，选哪一个

判断的关键在于：这份文档是否需要一套自成一体的设计。如果是论文、报告这类 从标准类自然升一级 的场合，希望有精致的默认排版和 DIV／BCOR 带来的清晰版面控制，就选 KOMA-Script。如果要 把一本书细节都设计到位，那么布局、书眉、章样式、目录都能在类内完成的 memoir 更合适。二者设计思想正面不同，不要混用，每份文档只选一个。而换过去真正划算的时机，是 设计改动会不断发生，而不是只改一次。若只是想把边距收窄一厘米，给标准类加个 geometry 反而更快。另外，如果要做的是幻灯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属于另一系统的 beamer 类。

日文文档该用什么

以日文为主体的文档，既不要用 KOMA-Script 也不要用 memoir，而应使用 专为日文排版设计的类。行距、禁则处理、和文与西文之间的间距属于专用类的职责范围，KOMA-Script 和 memoir 的设计思想并不覆盖到这一层。可选的有两条路线。jsarticle / jsbook（jsclasses）声明了 \NeedsTeXFormat{pLaTeX2e}，因此需要 pLaTeX 系列的格式，其 LuaLaTeX 版本是 ltjsarticle / ltjsbook。另一条是 jlreq，它实现了 W3C 的《日文排版需求（JLReq）》，可在标准 LaTeX2ε 上运行。二者各有专页可看。

从标准类迁移的步骤

迁移现有稿件时唯一的诀窍是 不要一次性重做全部外观。先只改类名——article 改为 scrartcl，book 改为 memoir——确认正文原封不动也能编译。若此时就失败，原因不在设计，而在你留下的辅助宏包。通过之后，再按边距 → 书眉 → 标题 → 目录的顺序逐项设置，每一步都对比 PDF。只要守住下面四点，迁移通常都能平静收场。

• KOMA-Script — 伸手去拿 geometry 之前，先看 DIV 和 BCOR 能否解决；书眉请用 scrlayer-scrpage，不要用 fancyhdr。
• memoir — 布局声明的最后一定要放 \checkandfixthelayout。少了它，声明会被忽略。
• 二者共通 — 不要把 titlesec、fancyhdr、tocloft 这类面向标准类的辅助宏包直接叠上；类本身就有承担同样职责的入口。
• 日文稿件 — 不要把西文的设计假设套到日文正文上；先考虑 jsclasses 或 jlreq。

% Keep every design knob in one place, with a reason next to it
\KOMAoptions{DIV=12,BCOR=8mm}   % 12pt-like text block, 8mm gutter
% \RedeclareSectionCommand[beforeskip=-2ex]{section}

% For memoir, set every layout knob BEFORE the check
% \setlrmarginsandblock{30mm}{25mm}{*}
% \setulmarginsandblock{30mm}{35mm}{*}
% \checkandfixthelayout

最后再说一个不起眼却很管用的习惯。用 KOMA-Script 或 memoir 写稿时，你会一边写正文一边反复试边距和标题。把这些调整从正文里挪开，集中到导言区的小区块中——「页面设计」「标题」「书眉」——并用一行注释写明为什么取这个值。等出版社或学会日后要求特定尺寸时，你原本要花在「找是哪一行在起作用」上的时间就全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