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调 (\emph)

在一句已经强调过的话里再强调其中一个词，它不会倾斜得更厉害，反而 站直了。把 LaTeX 的 \emph{...} 嵌套起来，字形会逐层翻转：斜体、直立（罗马体）、再斜体。换成 \textit 做同样的事却毫无动静——叠多少层，每一层都还是斜体。这个差别不是偏好问题。\emph 写下的是「此处需要强调」这个 含义，而不是「把它倾斜」这条指令，至于这个含义长什么样，是之后才决定的。本页顺着这个切换机制往下走，谈 \em 与 \emph 之间出人意料的分歧、斜体校正 \/，以及在 LaTeX 里画一条下划线为什么比想象中麻烦——所有数字都来自实际编译。

\emph 与 \textit 的区别

\emph 会看上下文再决定，\textit 则无条件倾斜。 周围是直立体时，\emph 把参数排成斜体；但在本来就是斜体的文字里，同一个 \emph 会把参数变回直立。它的目的是「与正文区分开」，所以当正文本身是斜的，站直反倒更能达成目的。\textit 没有这层判断。在已是斜体的段落里用它，外观毫无变化——本想强调的那个词彻底融进了周围。这就是「强调该用 \emph 而非 \textit」的首要理由。

% nesting the two commands, side by side
\emph{outer \emph{inner \emph{deepest}}}

\textit{outer \textit{inner \textit{deepest}}}

把这两行排出来，并打印每一层 NFSS 当前保存的 字形属性，差别一望而知。\emph 是 it → n → it → n，每层翻转一次；\textit 报告 it → it → it，纹丝不动。而且 \emph 看的并不是「是不是斜体」，而是「此刻是否倾斜着」。在 \textsl{...}（倾斜体）里用 \emph，内容照样回到 n（直立）；在 \textbf{...} 里，粗细 bx 被保留，只有字形变成 it，于是调用的是粗斜体（Computer Modern 中是 cmbxti10）。正因为各轴彼此独立，强调才能叠上去而不破坏粗细。

为什么嵌套之后会回到直立

答案就在定义本身。LaTeX 内核 latex.ltx 的第 11172 行只有一句：\DeclareTextFontCommand{\emph}{\em}。往上十行，第 11162 行是 \DeclareTextFontCommand{\textbf}{\bfseries}。也就是说，\emph 根本不是字体命令，而是 把切换声明 \em 包装成带参数的形式——与把 \bfseries 包装成 \textbf 出自同一条流水线。反转的能力属于 \em 而非 \emph，\em 会先查看当前字形再决定去向。于是这个判断在每一层嵌套里各自独立地发生。

这个设计与 Web HTML 中 <em>（强调）和 <i>（斜体）的分工完全是同一个思路，而 LaTeX2e 从 1994 年起就已经这样实现了。<em> 承载「被强调」的含义，具体外观交给 CSS；在 LaTeX 里同样，正文中只用 \emph 写下 含义，外观交给类文件或导言区决定。实际好处很具体。若日后决定「强调改用粗体而非斜体」，只需改动定义所在的那一处，整篇文档随之改变，正文一字不动。反之，若把 \textit{...} 撒进正文，每次方针变更都要逐处找出并重写；而且 \textit 同时也是书名的正确写法，连靠查找替换来区分这两种情形都做不到。

设计强调的层级（\DeclareEmphSequence）

斜体与直立交替 只是默认行为，导言区可以整体替换。为此提供的命令是 \DeclareEmphSequence，随 LaTeX News 31（2020 年）引入。它的参数是一串以逗号分隔的字体声明，依次对应第一级强调、第二级……。在此之前，LaTeX 只能在斜体与直立之间往返；有了这套机制，就可以自行规定：第一级用斜体，第二级用小型大写字母，第三级用斜体小型大写字母。

% in the preamble: italic, then small caps, then italic small caps
\DeclareEmphSequence{\itshape,%
  \upshape\scshape,\itshape}

• 若嵌套比列表更深 — 会改用 \emreset（默认为 \ulcshape\upshape，即普通直立），再往下一级则从列表开头重新开始。用上面这个两项列表排到第五级，实测为 it → sc → n → it → sc：重置落在第三级，循环从第四级恢复。
• 会有一次「聪明」的检查 — LaTeX 会确认给定的声明是否真的改变了当前字体；若不会，就跳过该级去试下一级，因为它假定你已手动切换到那个字体了。
• 想绕过检查就用 \emforce — 比如只改颜色的声明，字体属性纹丝不动而外观确实变了，检查就会误判。给该项加上 \emforce，即使属性看起来没变也强制生效。

\em 和 \emph 该用哪一个

写稿请用 \emph{...}。\em 执行同样的切换，但不加斜体校正。 \em 是不带参数的 声明，要用花括号限定范围，如 {\em 只有这里}。反转的判断逻辑与 \emph 完全一样——或者说，正如刚才所见，\emph 里装的就是 \em。差别出在外包装：只有 \DeclareTextFontCommand 造出的带参数形式，才会在倾斜字形与下一个字之间塞进校正。实测 \textit{f}h 宽 10.74167pt，而 {\itshape f}h 只有 8.62222pt；\emph{f}h 是 10.74167pt，{\em f}h 是 8.62222pt。整整 2.11945pt 就这样丢了。若要用声明形，就得自己在倾斜段落末尾补上 \/。

斜体校正 \/ 究竟是什么

斜体校正是一个数值，说明某个字符向右伸出多少，它逐字存放在字体度量文件里。 倾斜的字形向右上方探出，但它的排版宽度（f 为 3.06665pt）并不把那部分算进去。于是紧随其后的直立字母就会与探出的部分相撞。TeX 的字体度量（TFM）从一开始就把这个探出量记作 CHARIC。cmti10 中 f 的 CHARIC R 0.211945——按 10pt 设计尺寸即 2.11945pt，与上一节测得的 \textit{f}h 与 {\itshape f}h 之差小数点后完全吻合。\/ 不过是一条指令：「把前一个字符的 CHARIC 作为空白插入」。顺带一提，直立的 cmr10 里 f 的 CHARIC 也不是零，而是 0.077779——那个钩同样探了出去。

说 \emph 和 \textit 会自动加入校正，并不意味着它们总是加。若紧随其后的是逗号或句点，校正就会被跳过。latex.ltx 第 11250 行的 \def \nocorrlist {,.} 就是这份清单——这些标点位置低，正好钻进探出部分的下方，再加空白反而显得脱节。实测也一致：\textit{f}. 与 {\itshape f}. 都恰好是 5.84444pt。反过来，若想阻止校正，就在参数内部放 \nocorr：\textit{\nocorr text} 抑制开头一侧，\textit{text\nocorr} 抑制末尾一侧。\nocorrlist 本身也能用 \renewcommand 替换，但默认的逗号与句点几乎不会带来麻烦。

% argument form: the correction is added for you
He was \emph{very} clever.

% declaration form: add \/ at the end of the slanted run
He was {\em very\/} clever.

% before a comma or period nothing is added anyway
He was \emph{very}, and cheerful too.

% to suppress it explicitly
\textit{slanted\nocorr}text

为什么 \underline 不能跨行

\underline 根本不是正文命令，它只是让数学下划线能在散文里使用。所以它的内容会变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盒子，无法断行。 定义从 latex.ltx 第 13309 行开始，在文本模式下展开为 $\@@underline{\hbox{#1}}\m@th$。\hbox 是原子性的，TeX 的断行机制伸不进它里面。把 \underline{alpha beta gamma delta epsilon zeta eta theta iota kappa lambda mu} 放进宽 150pt 的段落，编译会报 Overfull \hbox (170.25879pt too wide)：加了下划线的短语向右边距突出了整整 170pt。一两个词没问题，一旦给整句加下划线就崩溃了。连字（hyphenation）在其内部也会同时停止。

下划线本来就不是金属活字排版的工具，而是 为打字机发明的替代品。在一台既没有斜体也没有粗体的机器上，要表达「我强调了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滚筒退回一行敲一排下划线。用真活字排版的印刷厂没有这种需要，所以书籍不用下划线——LaTeX 的标准文档类也因此没有把下划线作为强调手段。当你想加下划线时，先确认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条线，还是强调。强调用 \emph，书名用 \textit，文档层级用 \section 一族；几乎每一种情况都已有更合适的工具。真正需要那条线的，是线本身被规定的场合：审稿人的批注要求、法律文书的体例、语言教材里的填空栏。

可以跨行的下划线 — ulem 与 soul

若需要能跨行的下划线，就加载 ulem 或 soul。二者都随 TeX Live 2024 一同分发，无需另行安装。 在刚才那个 150pt 宽的段落里，\underline 溢出了 170.26pt，而 ulem 的 \uline{...} 与 soul 的 \ul{...} 溢出都只有 0.30pt——也就是说，它们像普通文字一样正常折行。ulem 由 Donald Arseneau 自 1989 年起维护，除 \uline 外还有 \uuline（双下划线）、\uwave（波浪线）、\sout（删除线）、\xout（划掉）。soul 由 Melchior Franz 于 1998 年发布，现由 Oberdiek Package Support Group 维护；除 \ul 外，它还能处理并非画线的强调形式——\so（疏排字距）、\st（删除线）、\hl（荧光标记）。

这里有一个著名的陷阱：仅仅加载 ulem，全文的强调就会统统变成下划线。 ulem.sty 的文件头明确写着，在 LaTeX 中该宏包会把强调文本的斜体替换为下划线，而第 313 行的 \def\ULforem{\useunder{\uline}{\em}{\emph}} 把 \em 与 \emph 整个接管了。实测：素加载 ulem 时，\emph{word} 的盒子深度为 2.9pt——那是挂在基线以下的横线；紧接 \normalem 声明之后，同样的 \emph{word} 深度回到 0.0pt。也就是说，写下 \usepackage{ulem} 的那一刻，稿件里每一个 \emph 都变成了下划线。若想保留正常的强调而只用下划线功能，请写 \usepackage[normalem]{ulem}。 这是投稿前查看 PDF 时脸色发白的经典事故，所以加了 ulem 之后务必通篇复查。

% keep \emph italic; take only the rule-drawing commands
\usepackage[normalem]{ulem}   % \uline \uuline \uwave \sout \xout
% \usepackage{soul}           % \ul \so \st \hl

\uline{this underline breaks across lines just like ordinary text}

\sout{deleted} \quad \uwave{doubtful}

强调用到什么程度算多

一个经验法则：同一段里出现两处以上强调，就是该改文字而不是改字体的信号。 强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周围没有被强调。一页上散布得越多，每一处看上去分量就越接近，最后哪儿都不突出。强调真正见效是在修改阶段，而不是写作当下。起草时给重要词加 \emph 无妨，但提交前要重读一遍，想想能否改用句子结构本身来区分定义、对比、警示与结论。在结构承担了这项工作的文字里，强调只会留在「读者绝不能错过的那一点」上。顺带一提，中文正文里斜体作为字形往往并不自然，切换字体或使用着重号可能更符合读者预期；请按所在领域与文档类的惯例决定。

• 用于术语首次出现。 把刚定义的术语用 \emph 标出，日后就能机械地把这些位置收进索引或术语表。
• 把外观需求分开。 书名、学名、外来语的斜体归 \textit。与强调混在一起，改变强调外观那天它们会被一并牵连。
• 不要批量替换成 \textbf。 若只需改变外观，就在导言区用 \DeclareEmphSequence 改。抹掉正文含义的替换无法挽回。
• 按文档统一定策略。 若强调的样子逐章不同，读者会误判重要性本身。
• 提交前搜索 \textit{。 确认其中没有被当作强调的替身，也确认 \emph 没有在标题和图表说明里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