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划线与删除线 (ulem/soul)

下划线是懂排版的人最先劝你放弃的一种修饰，而这并非出于品味上的偏见。打字机没有斜体字模，想标出一个词，唯一的办法是把滑架退回去，在字母下面补打一排下划线；而在送往印厂的手稿上，词底下的一道横线是给排字工人的指令——此处排成斜体。下划线从来就不是一种样式，它只是指代样式的记号。LaTeX 把这段历史继承了两遍：\underline 的真身是数学命令，交给它一个长句，它不会换行，而是径直冲进右侧页边距；而人人都会装来补救的 ulem 宏包，在 CTAN 上对自己用途的说明是——让输出“看起来像是打字机打出来的”。本页讲 LaTeX 里怎么加下划线：\underline、\uline 与 \ul 的分工，ulem 和 soul 的区别，以及什么时候你真正需要的其实是 \emph。

\underline 为什么不换行，反而冲出页边距

因为 \underline 本质上是数学命令，它把参数排进一个不可分割的盒子里。它不需要宏包，正文和公式里都能用，但它的老家是数学模式——$\underline{x}$ 里给变量加的那条线就是它。写在句子里时，LaTeX 会悄悄在参数外围进入数学模式，把整段内容排成一个水平盒子，再在下面画一条线。盒子内部没有任何可以断行的位置，于是当这个短语比版心还宽时，TeX 无处可断，只好让它一路越过右边距。

% fine for a single short word
This word is \underline{underlined} in running text.

% the box has no break points, so TeX pushes it into the margin
\underline{a phrase far too long to fit on one line of this measure}

日志里的症状值得记住，因为它不是报错而是警告：Overfull \hbox (…pt too wide) in paragraph at lines …，随之打印出的片段形如 []$[]$。那两个美元符号就是最好的证据——LaTeX 在自曝：为了画那条线，它把你的句子裹进了数学模式。另一处更不显眼的毛病是线的位置。\underline 不看上方的字形，直接把线放在固定深度上，所以遇到带下伸部的 g、p，线看上去像是从字里穿过去的。

于是分工就清楚了：\underline 留给数学——它的参数本来就是一个符号，而且待在公式里；一旦这条线要落在句子中，就该换宏包。承担这项工作的宏包有两个，而且并不互相替代。ulem 提供可跨行的下划线与删除线，soul 提供荧光笔和字距调整。不过在装任何一个之前，先弄清下划线本来意味着什么是值得的，因为这往往就决定了你到底需不需要它。

为什么排版行家劝你别用下划线

因为下划线是代用品，而它所代替的东西就在你的键盘上。打字机没有粗体也没有斜体，想标出一个词，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滑架退回去，在已经打好的字母底下补打下划线。在印刷行业里，同样一道线还兼着另一份差事：在做过标注的打字稿上，下划线是给排字工人的指令。词底下一道直线表示排斜体，波浪线表示粗体，两道线表示小型大写，三道线表示全大写。作者画线，是因为作者排不出斜体；能排的排字工人读懂那道线，然后把它扔掉。

所以下划线在软件里活了下来，却从排版教科书里消失了：文字处理软件原样继承了打字机的键位，而铅字排版本来就没有“下划线”这个选项。LaTeX 这边的工具也不讳言这一血统。Donald Arseneau 的 ulem 版权声明从 1989 年起算，CTAN 上对它的介绍写着，把 \em 和 \emph 换成下划线是“为了让输出看起来像是打字机打出来的”，而它的手册说它适合“在投给出版社的稿件中需要加下划线”的文字。ulem 不是为了装点一份成品 PDF 而写的，它是为了产出一份打字稿。

实用的准则由此而来。如果只是想让读者在某个词上停一下，就写 \emph{...}，把强调长什么样交给文档类去决定：多数类里是斜体，而且当强调嵌套在强调里时会正确地切回正体。真正的下划线留给那些线本身携带信息、而不是语气的场合：校样中的删除、签名栏、待填的空格、链接。下文都默认你有这一类理由。

ulem：能跨行断开的下划线和删除线

载入 \usepackage[normalem]{ulem}，把原来写 \underline{...} 的地方改成 \uline{...}：这条线现在会在行尾断开，会穿过词间空白延伸，词内断字也不成问题。这个宏包备齐了校对符号的整套词汇——双线、波浪线、贯穿词的横线、斜向的划销、虚线、点线——因为一份做了标注的稿件需要的正是这套词汇。在数学模式里，\uline 会悄悄把活儿交还给 \underline，所以到处用都安全。

控制这条线的参数有两个，而它们的设置方式不同，这一点最容易让人栽跟头。\ULthickness 是线宽，默认 .4pt，但它是宏而不是长度，所以要写 \renewcommand{\ULthickness}{0.8pt}，\setlength 对它无效。\ULdepth 是从基线到线的下落量，这是真正的长度，用 \setlength 设定；默认值是标志量 \maxdimen，它告诉 ulem 改为根据当前字体推算深度。这两个旋钮解释的东西比看上去多得多：\sout 的定义无非就是把 \ULdepth 设为 -.55ex 的下划线。深度取负，线就从基线抬起来，正好从词的中间穿过——在 ulem 里，删除线其实是一条故意画错位置的下划线。\xout 更直白，它只是用重复的 / 把文字盖住。

\usepackage[normalem]{ulem}
\renewcommand{\ULthickness}{0.8pt}  % a macro, so \renewcommand
\setlength{\ULdepth}{1.8pt}         % a length, so \setlength

\uline{important} \uuline{urgent} \uwave{boat}
\sout{wrong} \xout{removed}
\dashuline{dashing} \dotuline{dotty}

\emph 突然变成下划线：normalem 选项

因为只写 \usepackage{ulem} 会重新定义强调，而手册对此毫不掩饰：“In LaTeX ulem replaces italics with underlining in text emphasized by \em or \emph”。这不是缺陷，而是这个宏包本来的用途——别忘了它是为产出什么而写的。但后果是：一份两百页里一直安稳使用 \emph 的文档，只因为要给一个词加下划线而载入这个宏包，所有强调处就都长出了横线。嵌套时更糟：普通的 \emph 会在嵌套时于斜体与正体之间来回切换，而 ulem 版按手册的说法是“generates multiple underlining; it does not alternate on and off”——线只会一层层叠加。

解法只是选项里的一个词：\usepackage[normalem]{ulem}。强调随即恢复常态，横线只出现在你明确写下 \uline 及其同族的地方。同样的开关也有声明形式——\normalem 关掉替换，\ULforem 再打开——所以如果你真的在准备一份打字稿，可以在文中随时切换。实务上，除非你能把理由说出口，否则每次都请带着 [normalem] 载入 ulem。

\usepackage[normalem]{ulem}

% \emph keeps its italics; a rule appears only where you ask for one
This is \emph{emphasis}, and this is \uline{underlined}.

% \ULforem brings the substitution back, \normalem switches it off again

soul：用 \hl 做荧光笔，用 \so 拉开字距

如果你要的是一支黄色荧光笔，或是为了强调而拉开的字距，那么该用的宏包是 soul——而它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把文本交给 TeX 的断字机制，取回音节和字符，然后在它们之间的缝隙里动手。正因如此，它才能一边把词的字距拉开，一边还允许在词中间断行。作者 Melchior Franz 在手册里抢先掐灭了关于名字的那个显而易见的猜测：“the package name soul is only a combination of the two macro names \so (space out) and \ul (underline)—nothing poetic at all”。如今由 Oberdiek Package Support Group 维护；从第 3 版起它已并入旧的 soulutf8，UTF-8 输入无需再额外载入什么。

颜色是逐项设置的：下划线用 \setulcolor，删除线用 \setstcolor，高亮用 \sethlcolor，把参数留空即可关掉着色。默认高亮是黄色，两种线是黑色。有一个陷阱值得明说：只有载入了 color 或 xcolor，\hl 才会着色。 没有它，这条命令会不声不响地退回成下划线，在屏幕上看起来就像高亮根本没出现。自定义色用 \definecolor 定义，再交给 \sethlcolor。

\usepackage{color,soul}
\definecolor{lightblue}{rgb}{.90,.95,1}
\sethlcolor{lightblue}

\so{letterspacing} \ul{underlining} \st{overstriking}
\hl{this is highlighted in light blue}
\ul{Auf{}lage}              % {} keeps the fl ligature from forming
\so{foo \mbox{little} bar}   % \mbox, not bare braces, around hyphenable text

逐字解析这套机制的代价，是参数不再是普通的 LaTeX。soul 必须赶在 TeX 的段落构建之前读完每一个记号，因此有若干写法被禁止——而且失败得很响亮：Package soul error: Reconstruction failed，同时在输出的相应位置留下一个黑方块，好让你在版面上找到出事的地方。值得记住的规矩如下。

• 公式要用 $...$。 用美元符号包起来可以，LaTeX 写法 \(...\) 不行。
• 花括号用来成组，但不能藏着断点。 \so{foo {little} bar} 会报 Reconstruction failed，因为组里含有断字位置，而空格也算一个。应写成 \so{foo \mbox{little} bar}。
• 不能嵌套。 \ul{foo \so{bar} baz} 不允许。若确有需要，先把内层放进盒子，并接受这个盒子不会断行。
• 连字要手动拆开。 在 \ul、\st、\hl 内部，于不该成连字的位置插入 {} 或 \null（\ul{Auf{}lage}）。
• \verb、环境和命令定义都不能放进去。 必须原样通过的内容，可以走 \soulomit{...} 这条后门。

ulem 与 soul 的区别：该装哪一个

要校对符号就用 ulem，要荧光笔就用 soul；两样都要，就两个都载入——命令名不会冲突，因为 ulem 提供的是 \uline，soul 提供的是 \ul。两者之中 ulem 更宽容：参数里几乎什么都能放，就算断得不好看，好歹会断。soul 把线与字形贴合得更细致，而且同一次载入还附带 \hl 和 \so，但它的参数如上表所示是一门受限的语言。一份需要“划掉这里、给替换词加下划线”的稿子，走 [normalem] 的 ulem 最短；一份需要给审稿人留黄色记号的稿子只有一个候选，因为 ulem 根本没有高亮。

在草稿中标出删除和新增

\sout 和 \uline 最站得住脚的用途，是一份必须展示改动的草稿。但别把画线命令直接写进正文。写下你的意思，让宏去决定它怎么印：带开关的 \deleted{...} 和 \added{...} 只花导言区三行，却省掉投稿前逐个搜寻清除的一整轮。它们还让源码更好读，因为 \deleted{旧的估计值} 说明了一件事，而 \sout{旧的估计值} 什么也没说。

\usepackage[normalem]{ulem}
\newif\ifrevisions
\revisionstrue                 % final version: \revisionsfalse

\newcommand{\deleted}[1]{\ifrevisions\sout{#1}\fi}
\newcommand{\added}[1]{\ifrevisions\uline{#1}\else #1\fi}

% The estimate was \deleted{0.42} \added{0.51}.

有两个习惯能避免翻车。把校对标记和强调分成两套词汇——语气交给 \emph，改动史交给 \deleted 和 \added——这样关掉开关时绝不会碰到正文的意思。另一个是把“关掉开关重排一次，亲眼看看 PDF”写进投稿清单，因为定稿文件里漏下的一条删除线，正属于印出来之前没人会发现的那类事故。

给中日韩文字加下划线，以及标记 PDF 的问题

在下决心之前，有两条限制值得先知道。第一，这两个宏包都是为拉丁文字写的。ulem 和 soul 依靠词、断字位置和词间胶来推理，而一串中文、日文或韩文这三样都不提供，于是一段长长的中日韩下划线往往断在奇怪的地方，或者干脆不断。日文 TeX 圈用自己的宏包回应这一点，常被推荐的是提供 \Underline、\Midline、\Overline 的 jumoline（在 CTAN 之外分发，不含在原装 TeX Live 里）。第二，CTAN 把 ulem 和 soul 都归入“tagged PDF incompatible”这一主题；在 LaTeX 正走向可访问输出的今天，这一点开始要紧。另外，屏幕上漂亮的黄色 \hl，在黑白打印里会变成一片灰糊。这两件事请在截稿之前查，而不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