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排版细节

日文的一行里没有词间空格，可是用 LaTeX 排出来的日文段落两端却整整齐齐。奥妙在于一种叫 \kanjiskip 的胶：它的自然宽度为零，却可以伸展——在 jsarticle 十点下实测为 0.0pt plus 0.92473pt minus 0.0924pt。平时它根本不存在；一旦需要把行收紧或撑开，它就从每两个字之间一点点冒出来。西文排版交给词间空格去做的事，日文把它稀薄地摊到行内每一个字与字的接缝上。本页就沿着这套机制走一遍——日文胶、行首行尾的禁则、竖排与 ruby——这些都是 TeX 为日文增设、西文没有对应物的装置，并附上实测数字。

\kanjiskip 与 \xkanjiskip：你没打出来的那个空白

日文排版会自动插入两种胶。\kanjiskip 位于两个日文字符之间；\xkanjiskip 位于日文与拉丁文字的交界处。决定性的差别在自然宽度：jsarticle 十点下，\kanjiskip 是 0.0pt plus 0.92473pt minus 0.0924pt，\xkanjiskip 是 2.5pt plus 1.49994pt minus 0.59998pt。前者默认为零，只在必要时伸展——所以字面网格不乱，行却依然齐整。后者恒为 2.5pt——所以写下 日本語 and abc 时，虽然没有敲空格，英文词的两侧却自动张开。把这两者分清之后，关于日文字距的绝大多数争论都可以化约为一句"我们说的是哪一种胶"。

% measure it yourself: put this in the body and read the .log
\typeout{kanjiskip  = \the\kanjiskip}
\typeout{xkanjiskip = \the\xkanjiskip}
\sbox0{日本語テキスト}\typeout{plain = \the\wd0}
\sbox0{日本語ABCテキスト}\typeout{mixed = \the\wd0}
\sbox0{ABC}\typeout{latin = \the\wd0}

实测下来数字对得上。jsarticle 十点下，日本語テキスト 宽 64.72778pt，ABC 宽 21.8056pt。相加应得 86.53338pt，可是 日本語ABCテキスト 实测为 91.53339pt。相差的 5.00001pt，正是 2.5pt 的 \xkanjiskip 出现在两处：語 与 A 之间、C 与 テ 之间。为证，先声明 \noautoxspacing 再量同一个盒子，结果回到 86.53339pt，恰好是相加之值。还有一例：日本語 实测 27.74048pt，正好是单个汉字 9.24683pt 的三倍——字与字之间明明有 \kanjiskip，宽度却没有增加，因为它的自然宽度是零。

这些默认值随文档类而变，而这正决定了版面的性格。在 jlreq 下做同样的测量，\kanjiskip 是 0.0pt plus 2.5pt，\xkanjiskip 是 2.5pt plus 2.5pt minus 1.25pt。由于 jlreq 十点下一个汉字正好 10pt，其伸展量就是全角的四分之一——是 jsclasses 那十分之一的 2.5 倍。也就是说，jlreq 的设计是以更大幅度撑开字距来对齐行，行末的收进与推出行为会有肉眼可见的差别。若换了文档类后觉得"排版气质变了"，请先用 \typeout 把这两个值打出来比较。

为什么全角括号周围不加空隙：全角半角与 \inhibitxspcode

因为括号自己声明了"这一侧不要加空隙"。\inhibitxspcode 为每个日文字符指定一个 0 到 3 的值，控制 \xkanjiskip 如何附着；在 jsarticle 的默认里，全角开括号 （ 是 2，闭括号 ） 与句号 。 是 1，普通汉字是 3。一量便知：日本語（ABC）テキスト 实测 105.02704pt，正好是九个全角字符（9 × 9.24683pt）加上 ABC 的 21.8056pt——一处 \xkanjiskip 也没有。全角括号本身就在自己的方框里带着留白，再加 2.5pt 显然过头，所以由括号一方来禁止。遵守稿件惯例——英文字母与数字用半角，日文标点与括号用全角——不只是外观问题，更是让这套间距逻辑正确生效的前提。往日文里塞一个半角 (，接管的就是 \xspcode 一侧的规则（( 为 1），间距会完全不同。

% (u)pLaTeX: inspect and change how xkanjiskip attaches to one character
\typeout{open  paren = \the\inhibitxspcode`（}   % 2 in jsarticle
\typeout{close paren = \the\inhibitxspcode`）}   % 1 in jsarticle
\inhibitxspcode`（=3   % allow the gap on both sides after all

% LuaLaTeX: same idea, other name -- and NO space after the comma
\ltjsetparameter{jaxspmode={`（,preonly}}

这里藏着在 pLaTeX 与 LuaLaTeX 之间搬运设置时的陷阱：\inhibitxspcode 的 1 与 2，在 LuaTeX-ja 的 jaxspmode 里编号正好相反。 实测可证。在 pTeX 一侧把汉字 語 的 \inhibitxspcode 设为 1，A語 的空隙消失（19.24684pt → 16.74684pt），而 語A 保留。可是在 LuaTeX-ja 里把同一个字的 jaxspmode 设为 1，结果相反：空隙从 語A 消失（19.24713pt → 16.74713pt），却在 A語 保留。查 LuaTeX-ja 的源码，它给这些模式起了名字：1 是 preonly，2 是 postonly，含义是"只允许在该日文字符之前／之后加空隙"。pTeX 的 1 意为"只允许在其后"。两套体系在措辞上一致，在数字上相反。 机械地照抄设置，空隙就会落到相反的一侧。搬运时请写 preonly / postonly 这样的名字，而不是数字。但在 LuaTeX-ja 一侧要留意：逗号后面不能加空格。 一旦加了，TeX Live 2024 会报 ! Missing number, treated as zero.，随后仍按 0 生效——两侧的空隙都被抑制，而不只是一侧。

禁则处理：\prebreakpenalty 与 \postbreakpenalty

禁则就是不让特定字符出现在行首或行尾的规则。 标点 。、、闭括号 ）」』 以及小假名 ゃ ぁ 不能出现在行首；开括号 （「『 不能出现在行尾。哪个字符讨厌哪一侧，由日文字体度量（JFM）与文档类共同给出，而 TeX 把它实现为惩罚值而非禁令。在句号 。 或闭括号 ） 之前断行，这个字符就会掉到下一行行首——所以 jsarticle 把 \prebreakpenalty。 与 \prebreakpenalty） 都设为 10000。反过来，在开括号 （ 之后断行，括号会被孤零零留在行尾，于是 \postbreakpenalty（ 也是 10000。按 TeX 的惯例，10000 表示无穷大的惩罚，也就是彻底禁止。这样设计的好处是禁则可以分级：想"绝对避免"就写 10000，想"尽量避免"就写 200，断行算法会把它与其他因素一起权衡。西文排版根本没有禁则这个概念，这是 pTeX 为 TeX 增设的机制。

% read the shipped values, then relax one of them
\typeout{full stop  = \the\prebreakpenalty`。}   % 10000
\typeout{open paren = \the\postbreakpenalty`（}  % 10000
\prebreakpenalty`〜=200        % discourage, do not forbid
\jcharwidowpenalty=1000        % dislike a lone character on the last line

% the LuaTeX-ja spelling of the same three settings
\ltjsetparameter{prebreakpenalty={`〜, 200}}
\ltjsetparameter{jcharwidowpenalty=1000}

正因为写成惩罚值，日文排版才能长出一个西文完全没有对应物的参数：\jcharwidowpenalty，在 jsarticle 与 ltjsarticle 中默认都是 500。它是"段落最后一行只剩一个日文字符"——西文孤行的日文版——所受的权重。要点在于 500 是个中庸值：不是绝对禁止，而是"值得把其他行稍微收紧来避免，但不值得为此毁掉整个版面"。实务上，遇到怎么排都会剩下一个字的段落时，请先试 \jcharwidowpenalty=1000，再考虑改稿。若仍不见效，往往把文字增删一个字反而更快。

竖排怎么开启：tate 选项与 plext

如今是用文档类选项来切换。 \documentclass[tate]{jlreq} 在 uplatex 和 lualatex 下都能跑，\documentclass[tate]{ltjsarticle} 在 LuaLaTeX 下可用。pLaTeX 系还带有专用的竖排文档类 utarticle / utbook，直接用 uplatex 就能编译。竖排对 TeX 之所以特殊，不只是因为行进方向与字的堆叠方向互换，更因为同一个字要求不同的字形。标点与括号在竖排中必须重新摆位、旋转。所以 pTeX 从一开始就备有两套字体编码——横排用 JY 与竖排用 JT——在声明了 \tate 的盒子里会自动改用 JT 一侧。这一整块，西文排版里没有任何对应物。

% vertical writing, three ways that all compile on TeX Live 2024
\documentclass[tate,uplatex]{jlreq}     % uplatex; also works under lualatex
\documentclass[tate]{ltjsarticle}       % lualatex
\documentclass[uplatex]{utarticle}      % uplatex, dedicated vertical class

% tate-chu-yoko: a short horizontal run inside vertical text
平成\tatechuyoko{31}年     % jlreq only -- under uplatex or lualatex
平成\rensuji{31}年         % plext (pLaTeX) and lltjext (LuaTeX-ja)

% zw is the width of one full-width character, zh its height;
% \begin{minipage}<t>{10zw} sets a vertical box ten characters wide

在竖排文本中把两位数字或单位正立并横向排列，称为纵中横（tate-chu-yoko）。写法随路线而异。定义 \tatechuyoko{31} 的只有 jlreq，只要用 jlreq，在 uplatex 与 lualatex 下都能用；ltjsarticle 里没有它，在那里写 \tatechuyoko 会得到 ! Undefined control sequence.。LuaTeX-ja 一侧的写法是 lltjext（或竖排专用的 ltjtarticle、ltjtbook）提供的 \rensuji{31}，pLaTeX 则用 plext 包的 \rensuji{31}。plext 本是 ASCII 为竖排准备的扩展，除 \rensuji 外还负责表格、盒子及其排版方向——它的标志性写法是尖括号参数，如 \begin{minipage}<t>{10zw}，用来显式指定方向；要在竖排文档里插入横排图表，就靠它。LuaTeX-ja 一侧的对应物是 lltjext，无论命名还是参数写法都近乎照搬。竖排出问题时，先确认文档类是否接受 tate 选项，再确认是否加载了 plext / lltjext，是最快的排查路径。

Ruby（假名注音）与圈点：该选哪个宏包

当下的答案是：(u)pLaTeX 用 pxrubrica，LuaLaTeX 用 luatexja-ruby。二者写法都是 \ruby{...}{...}，但 pxrubrica 区分 JIS X 4051 与 JLReq 所定义的两类 ruby，而且要你自己选。竖线是把读音按字切分的记号：\ruby{漢字}{かん|じ} 是单字 ruby（每个汉字各配一段读音）。组 ruby——整个词配一串连续假名——必须明确要求：\ruby[g]{漢字}{かんじ}。若给两字词一段不分割的读音，又不加选项，就会得到 ! Package pxrubrica Error: Group count mismatch between the ruby and the body (2 <> 1).。圈点（傍点）同样来自该宏包：\kenten{重要}。若只想轻量应付，jsclasses 附带的 okumacro 里的 \ruby 就够用——它一律是组 ruby，所以 \ruby{漢字}{かんじ} 直接可用。要留意的是，CTAN 上还另有一个名为 ruby 的宏包——那是 Werner Lemberg 为 CJK 宏包所写的 ruby（TeX Live 2024 内含 4.8.5 版）——出身完全不同的另一支。

\usepackage{pxrubrica}
...
\ruby{漢字}{かん|じ}     % mono ruby: the bar splits the reading per character
\ruby[g]{漢字}{かんじ}   % group ruby: one run over the word -- [g] is required
\kenten{重要}            % emphasis dots beside each character

这里介绍一个不报错却坏掉的事故。pxrubrica 与 okumacro 都定义了 \ruby，同时加载连一句警告都没有——后加载的那个会默默覆盖前者。在 pxrubrica 之后加载 okumacro，再排 \ruby{漢字}{かん|じ}，かん|じ 里的竖线不再被当作单字 ruby 的分隔符，而是原样印成一条全角竖线（单用 pxrubrica 时读音会正确地分给两个汉字）。日志里什么也不会显示，只有看 PDF 才能发现。定义 \ruby 的宏包只能加载一个。 如果你用 jsclasses 并已加载 okumacro，改用 pxrubrica 时请把那一行删掉。

JLReq 是什么：W3C《日文排版需求》与 jlreq 文档类

JLReq 是 W3C 发布的《日文排版需求》（Requirements for Japanese Text Layout） 文档，把日文的版面设计、行内排版、禁则、ruby 与标点处理，以实现者可读的形式系统写下。在此之前，这些知识散落于印刷厂的经验之中，所以它的公开意义重大：从网页浏览器到电子书阅读器，如今都参照同一份文档。jlreq 文档类就是它在 LaTeX 上的实现，作者是 Noriyuki Abe。TeX Live 2024 内含的类文件开头明确写着所依据的版本：(based on JLReq 20200811)。因此选用 jlreq 不只是"换一个较新的文档类"，而是把版面设计的依据放在一份公开文档上。

实务上的结果是：细部调整不必自己再写一遍。 竖排只需一个 tate 选项，\jlreqsetup 允许按名称设定行内排版参数，禁则与 ruby 的默认值也已按 JLReq 给定。反过来，把现有的 jsarticle 文档原样换成 jlreq，\kanjiskip 的伸展幅度变大，行的疏密随之改变，页数都可能变动。一条稳妥的界线是：新开的文档用 jlreq，要保持既有稿件外观就留在 jsclasses。 无论选哪一个，本页看过的 \kanjiskip、\xkanjiskip、\prebreakpenalty、\jcharwidowpenalty 都以同名存在，最后那点微调随时都在你手里。